OpenAI神风特攻:砍掉Sora换回编程霸权,代价有多大?
在科技巨头们的博弈中,有时候最勇敢的决定并非进攻,而是壮士断腕般的收缩。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近期将公司追赶Claude Code的战略定义为“神风特攻”(kamikaze mission)。这个词背后隐藏的并非单纯的勇气赞歌,而是不计代价、甚至不惜以自身损耗为换取战略目标的决绝。在过去的一年半时间里,OpenAI完成了一次令人咋舌的战略转向:为了在编程代理(Coding Agent)领域确立绝对优势,公司毅然切断了Sora视频生成工具和独立浏览器Atlas的独立发展路径,将内部用于编程推理的算力资源激增百倍,并实施了一套近乎无底洞的用户补贴计划。
这场豪赌的结果是直观的。2026年7月,Codex与ChatGPT Work的合计周活跃用户数突破1000万大关。仅仅用了半年时间,OpenAI就抹平了此前与Anthropic旗下Claude Code之间的巨大差距。然而,透过这一光鲜的数据表象,我们需要深入审视这场胜利背后的残酷逻辑、技术取舍以及随之而来的隐性成本。这不仅仅是一场产品迭代的胜利,更是一次对企业核心资源分配哲学的极端测试。

误判与觉醒:从代码补全到自主代理的范式转移

回望2025年初,OpenAI在AI编程领域的地位可谓尴尬。JetBrains当年的全球调查显示,仅有3%的专业开发者在工作中使用Codex,甚至连听说过该产品的开发者比例都不足三成。与此同时,Claude Code在上线六个月后,年化收入便突破10亿美元,并在次年2月飙升至25亿美元以上。Menlo Ventures的数据进一步揭示,Anthropic在编码市场中占据了54%的份额,而OpenAI仅有21%。

这种差距的产生,根源在于对开发者需求演进的误判。OpenAI早在2021年便通过初代Codex技术支撑了GitHub Copilot,奠定了其在代码补全领域的早期优势。然而,公司当时认定“代码补全”即为终局,忽视了开发者渴望的更高阶能力——能够独立读取代码库、执行测试、自动修复错误并持续迭代的全流程代理能力。Claude Code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痛点,它不再只是一个辅助插件,而是成为了开发者日常工作中可以信任的“副驾驶”。

OpenAI并非没有察觉危机。2025年4月至10月间,Codex CLI、云端编码代理以及GPT-5-Codex相继发布,最终Codex作为独立产品正式登场。尽管动作频频,但在开发者心中,它始终只是一个“备选方案”,而非首选。直到2025年9月,Codex的用户规模仍仅为Claude Code的5%。说服一群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开发者更换工具,其难度远超产品本身的开发。
递归自我改进:编程代理的战略核心
促使OpenAI发动这场“神风特攻”的深层动力,并非仅仅来自市场竞争的压力,更源于其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路径的战略认知——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RSI)。
奥特曼在访谈中强调,编程代理的价值不仅在于作为商品服务于客户,更在于其作为“工具”参与下一代模型研发的能力。一个强大的编程代理能够自动检查训练代码、分析实验失败原因、修复基础设施漏洞并部署新版本。这种能力使得模型能够通过自身的输出来优化自身的输入,形成闭环。为此,OpenAI甚至内部量化了一套“RSI指数”,涵盖故障排查、底层优化、预训练方案改进和后训练流程优化四个维度。数据显示,从GPT-5.5到5.6,该指数从41.7跃升至57.9,证明了编程代理在模型进化中的关键作用。

基于这一认知,2025年12月,OpenAI内部宣布进入“Code Red”状态。广告、购物、个人助理等非核心项目被推迟,所有资源向核心产品的速度、可靠性和质量倾斜。这种资源集中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伴随着极其痛苦的产品线裁撤。
断臂求生:Sora与Atlas的消亡
资源重新分配的最直观体现,就是其他明星项目的停摆。2026年3月,备受瞩目的视频生成工具Sora正式关停。此前,迪士尼已与OpenAI达成合作协议,拟投入10亿美元并授权数百个经典角色,Sora的终止导致这一重大合作胎死腹中。同年7月,上线仅九个月的独立浏览器Atlas也宣布退役,其核心能力被拆解并整合进ChatGPT和Codex中。
奥特曼将这些决策解释为OpenAI一贯的生存法则:“当一个产品真正跑通时,我们就会杀掉其他看似美好的事物,让最强者生长得更快。”回顾GPT-3成功时,公司曾砍掉机器人业务以集中算力;如今,为了编程代理的突破,Sora和Atlas成为了被牺牲的“美好事物”。这种极端的资源聚焦策略,虽然在短期内极大地提升了Codex的性能上限,但也暴露了OpenAI在多领域均衡发展上的战略短板。

速度即正义:GPT-5.6的差异化突围
尽管投入了百倍算力,Codex最终击败Claude Code的关键武器,并非在所有维度上的全面碾压,而是令人咋舌的速度优势。根据Artificial Analysis的测评,Claude Code与Codex在综合编码能力得分上均为67分,难分伯仲。然而,在实际操作效率上,两者差距巨大。
数据显示,Claude Code完成一项典型任务平均耗时23.6分钟,而Codex仅需10.2分钟。更深层的技术分析表明,GPT-5.6之所以快,并非仅仅因为推理速度快,而是因为它更善于“走捷径”。Claude Code平均需要153轮交互和2180万个Token,而Codex只需114轮交互和1320万个Token。GPT-5.6在遇到工具密集型任务时,倾向于直接编写代码处理中间结果,而非反复将所有信息重新喂入模型进行判断。这种效率的提升,恰恰切中了软件开发中大量琐碎任务(如修补边界条件、修改接口)对“即时反馈”的渴求。
在速度优势确立后,OpenAI利用其庞大的分发渠道进一步放大战果。Codex直接嵌入ChatGPT现有套餐,极低的使用门槛使得用户尝试成本几乎为零。从2025年9月的5%市场份额,到2026年7月的1000万周活用户,这一增长曲线在半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昂贵的胜利:隐性成本与商业可持续性
然而,这场胜利背后的代价是沉重且多维度的。首先,模型的通用能力出现了明显的偏科。在开发者座谈会上,奥特曼坦承GPT-5系列在写作能力上的退步,承认这是为了优先保障推理、编程和工程能力而做出的暂时性妥协。这种能力的失衡,长期来看可能会削弱ChatGPT作为通用智能助手的全能形象。
其次,经济模型的可持续性令人担忧。尽管Codex用户激增,但其背后的算力成本居高不下。据开发者反馈,200美元的月费套餐在实际使用中往往消耗超过1000美元的模型用量。为了维持用户增长,OpenAI实施了一套近乎疯狂的补贴策略。产品负责人Tibo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宣布重置用户额度,频率从最初的每100万用户一次,演变为每隔数天甚至一天一次。甚至当用户额度耗尽或订阅过期时,Codex仍能继续完成任务,这种“无底线”的服务体验虽然赢得了口碑,却极大地侵蚀了利润空间。
从财务数据来看,Anthropic依然保持着优势。Claude Code的年化收入超过25亿美元,而Codex在1月底才刚刚越过10亿美元大关。尽管OpenAI的增长曲线正在加速,但单位经济模型上的劣势依然明显。用户数量的增加并未立刻转化为同比例的收入增长,反而可能因为高昂的补贴和算力消耗而加剧亏损。
结语:下一次赌局的未知数
奥特曼将AI产品形态划分为三种:聊天机器人、正在快速增长的编程代理,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长期共事型持续Agent。Codex的成功证明,OpenAI仍具备在巨头垄断的领域内,通过资源集中和技术优化实现快速反超的能力。但这种“一事跑通,砍掉其他”的高风险策略,也暴露了公司在战略灵活性上的不足。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往往押韵。OpenAI曾通过牺牲机器人业务和通用写作能力来换取编程代理的优势。然而,当第三种产品形态——持续工作的长期Agent——真正来临时,如果OpenAI因为资源枯竭或能力偏科而再次落后,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储备和勇气进行下一次“神风特攻”?这不仅是OpenAI面临的挑战,也是整个AI行业在追求极致效率与保持多元创新之间如何平衡的终极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