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AI权力交接:科学家退场,经理人如何重塑帝国?
一场没有输家的权力游戏
2026年8月6日,谷歌在同一天宣布了两项重大人事变动:DeepMind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卸任Google DeepMind CEO,转任Alphabet主席兼首席科学家;谷歌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正式离职,创办新公司,而谷歌迅速跟投了种子轮。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皆大欢喜的调整:哈萨比斯升任更高职位,迪恩获得自由创业的机会,谷歌则保留了与两者的紧密联系。但剥开这层华丽的外衣,你会发现,这实际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收拢——谷歌AI的控制权,正式从科学家手中转移到了职业经理人手中。
十年内战:Google Brain与DeepMind的恩怨
要理解这次调整的深意,必须回溯谷歌AI长达十年的内部竞争。2014年,谷歌以4亿英镑收购DeepMind,当时这家公司只有几十人,没有产品,没有收入。谷歌看中的是哈萨比斯——一个四岁下棋、十三岁获得国际象棋大师称号、卖掉游戏公司去攻读神经科学博士的AGI偏执狂。
为了防备谷歌的商业渗透,哈萨比斯在收购协议中加入了苛刻条款:DeepMind保留伦敦总部,设立独立伦理委员会,绝不直接为谷歌的搜索广告业务服务。收购后,哈萨比斯直接向谷歌CEO皮查伊汇报,像是一个远离山景城商业喧嚣的独立王国。
与此同时,山景城大本营还有另一支嫡系部队——由谷歌传奇技术大牛杰夫·迪恩领导的Google Brain。两支队伍,两套文化,在谷歌内部打了整整十年的内战。
Google Brain是土生土长的工程硬核派,贴着搜索、广告和产品一线打仗,讲究技术能否上线、如何为公司赚钱;DeepMind则是象牙塔里的精英实验室,不在乎产品节奏,不关心商业化,只盯着纯粹的AGI。Google Brain认为DeepMind是被宠坏的烧钱机器,每年吃掉数亿美元亏损,养一群天天发Nature/Science论文却连个APP都交不出来的科学家;DeepMind则觉得Google Brain根本不懂AGI的诗意,尽管序列到序列模型、Transformer的注意力机制等奠定大模型时代的技术底座,Google Brain都曾参与或主导,但他们只是把硬科技当作改善搜索体验的螺丝钉。
ChatGPT的破空而出,给了这种傲慢一记响亮耳光。互相看不上,又互相绕不开,这种巨大的内耗撕扯了谷歌十年之久。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人提前清场离局,比如DeepMind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苏莱曼与哈萨比斯渊源颇深,两人十几岁便相识,交情跨越20年。但这位掌控欲极强、一心想把AI推向社会治理与商业落地的联合创始人,在2019年被迫从谷歌离职。当时外界盛传是因为管理风格过于强硬引发内部反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两人的路线之争——苏莱曼急于将AI落入现实泥潭,而哈萨比斯死守着学术纯洁性。
当时皮查伊带领的管理层利用了两人之间的战略裂痕与信息差,加上苏莱曼在医疗AI项目中面临隐私指控的麻烦,顺水推舟将其边缘化。离开谷歌后,苏莱曼创立Inflection AI,随后被微软CEO纳德拉高薪挖走,如今贵为微软AI的掌门人。
当年这件事没有引发太大波澜,但今天回头看,一条暗线早已埋下:谷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死磕留住天才,而是用精致的手腕,让天才心甘情愿地交出权力。苏莱曼想做应用,在谷歌做不成,干脆跑去微软做。几年后,同样的戏码落到了哈萨比斯头上——他选择去做AI药物研发,谷歌给出的官方口径是专注于AGI长期突破。两个DeepMind创始人,一个离开了谷歌,一个离开了Google DeepMind,逻辑惊人地一致,只不过后者的退场被包装得更加华丽与体面。
2023年合并:谁吞并了谁?
2022年底ChatGPT上线,2023年GPT-4铺天盖地。谷歌内部乱成一团,仓促应战推出的大模型产品Bard,首发演示现场翻车,市值一夜蒸发千亿美元。退居幕后多年的佩奇和布林坐不住了,频繁杀回山景城的会议室。ChatGPT真正击穿谷歌的,不仅是技术差距,更是组织僵化。OpenAI是一个兵团、一个声音;而谷歌是两个顶尖团队、两套路线、两份完全重叠的算力预算。
据《纽约时报》披露,佩奇和布林两位创始人给管理层下了死命令:AI必须重新集结。这个决策由两位创始人定下,但执行这场削藩大戏的刽子手是皮查伊。皮查伊面临一个死亡选择题:两支互不服气的顶尖团队合并,谁来做老大?他选了哈萨比斯。
2023年4月,Google DeepMind成立,哈萨比斯出任CEO,杰夫·迪恩被挂上首席科学家的虚职。当时媒体铺天盖地下论调:哈萨比斯大获全胜,谷歌大脑被彻底吃掉,统一时代来了。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底层的权力逻辑:这场合并,到底是谁消灭了谁?
合并之前,谷歌AI是一个皮查伊管不动的散沙联邦。Google Brain直接向他汇报但尾大不掉,DeepMind远在伦敦拥兵自重。合并之后,分散在两地的算力、预算、人事权被强行装进了一个系统。哈萨比斯拿到了名义上的胜利,但皮查伊拿到了实际的控制权——这是谷歌成立二十多年来,CEO第一次真正将整个AI体系的缰绳握在了自己手里。所有人都在为哈萨比斯的登顶欢呼,没人注意到皮查伊在幕后悄然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暗线布局:Koray的静默崛起
2024到2025年前后,谷歌的AI叙事几乎被哈萨比斯一个人垄断。Gemini 2.0追平GPT-4,2.5版本在多项基准上完成反超,TPU第六代芯片撑起算力大旗。恰逢此时,哈萨比斯凭借AlphaFold蛋白质预测成果,斩获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谷歌AI体系中的公众核心地位。硅谷开始疯狂传诵王者归来的叙事,哈萨比斯成了拯救谷歌AI的孤勇英雄。
这期间皮查伊在做什么?他依然不温不火,只在财报电话会上念例行稿件,偶尔去播客里露个脸,完全置身于英雄叙事之外。但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皮查伊埋下了关键的一棒——对Koray Kavukcuoglu的静默提拔。
早在2023年两队合并时,Koray就被指定为新集团的CTO。这位从2012年就加入DeepMind的技术老将,是DQN、WaveNet等硬核成果的核心功臣。与名满天下的哈萨比斯不同,Koray是个极度低调、长于工程交付与团队调度的务实派。皮查伊在哈萨比斯声望达到巅峰时,把整支研发军团的日常指挥权悄悄交给了Koray。他埋下了这条暗线,静静等待着组织新旧交替的那一天。
掉队的Gemini与哈萨比斯的厌倦
高光之下,隐患终究爆发了。进入2026年,谷歌的AI节奏开始失控。原定6月发布的Gemini 3.5 Pro一拖再拖,整个7月毫无音讯。8月的财报会议上,皮查伊不得不宣布继续加大AI资本支出,过去四季度的烧钱速度创下历史新高。然而面对分析师对新模型发布节点的一再追问,管理层支支吾吾,给不出任何确切的时间表。资本市场随即用脚投票,谷歌股价在两周内重挫11%。
与此同时,一场关于科研理想与工程交付的内耗再次悄然演变成噩梦。根据美国新锐科技媒体Semafor披露,熟悉哈萨比斯的人士透露,他卸任CEO的想法已经酝酿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最能点燃他热情的不是Gemini的参数微调和赶工发布,而是旗下AI制药公司Isomorphic Labs的突破。让一个终极梦想是改变人类科学范式的人,去天天盯着AI客服和搜索广告的接口调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不是失焦了,他只是对眼下这场无休止的工程军备竞赛产生了厌倦。
到了8月6日,靴子落地。哈萨比斯卸任CEO,转任Alphabet主席兼首席科学家,挂名负责长期AGI战略;杰夫·迪恩彻底离职,带着团队创业,谷歌迅速跟进种子轮投资。而一直隐身幕后的Koray正式升任高级副总裁,全面接管Gemini全线业务,直接向皮查伊汇报。
有人叹息谷歌失去了AI的灵魂,有人赞叹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交接。但如果你把这三个人的落位放在一张棋盘上看,就会发现,这三步棋的每一步,都带着极度冰冷而精准的皮查伊风格。
皮查伊的棋局:体面架空与资本捆绑
哈萨比斯的卸任,被包装成了一次相当辉煌的升迁。Alphabet首席科学家,听起来地位超然;搬进DeepMind在伦敦国王十字区全新的Platform 37办公楼,办公室美轮美奂;皮查伊亲自发推致谢,哈萨比斯在X上发布温馨感言。但剥离掉这些精美的包装,真相极其残酷:团队、预算、Gemini的开发主导权,全部归了Koray。哈萨比斯被架空到了一个叫“未来”的维度里。
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级别的去行政化——把一个谷歌AI的精神图腾从组织的运营枢纽中剥离,给予极高名誉,推向足够远、也足够宏大的赛道,远到不再影响眼下的主营战场。还记得当年离场的苏莱曼吗?苏莱曼当年想做应用,闹翻离开,那是一个关于出走与背叛的故事。到了哈萨比斯,谷歌给了他独立的Isomorphic Labs和高光头衔,变成了一个英雄退居幕后的故事。两者的本质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不再掌管谷歌AI的实权了。区别只在于,皮查伊从苏莱曼那次风波中汲取了教训——他不再给天才带着怨气拂袖而去、转投敌营的机会,而是给天才准备了最体面的方式,让他们带着感恩与光环优雅退场。不靠流血冲突,只靠架构重组,这是最地道的皮查伊式管理。
至于杰夫·迪恩的离场,则象征着另一个时代的终结。在谷歌扎根27年的杰夫·迪恩,与他的终身搭档桑杰·格玛沃特堪称硅谷神话。两人曾因两个人用一台电脑写出MapReduce而载入史册,BigTable、Spanner等基础设施奠定了整个现代互联网的基石。到了AI时代,他们又亲手打造了TensorFlow与TPU。这次与他一同离职的,还有Gemini联合技术负责人Oriol Vinyals,以及Google Brain的初创核心Quoc Le。这四位Google Fellow级人物的履历合在一起,几乎就是半部硅谷AI技术史。
杰夫·迪恩在离职采访中说得无比坦诚:谷歌的基础设施是为搜索、广告这些亿级用户产品而生的,核心是稳定和长久;但AI探索(Discovery Loop)完全不同,它需要快速推翻底层、频繁跑实验、同时开几百条并行探索线。这套传奇架构的缔造者,亲口承认了他所构建的城堡已经无法适应新时代的快节奏。
面对这位元老的离去,皮查伊的手腕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动用竞业协议,也没有用法务团队去撕扯。在多次挽留无果后,皮查伊直接开出支票,以创始投资人和云服务合作伙伴的身份,直接入局了杰夫·迪恩的新公司。这并非慷慨,而是一次极其高明的算计:让杰夫·迪恩去体制外做最前沿、风险极高的试错,谷歌用资本和算力捆绑。如果Koray的工程路线有一天撞上了天花板,皮查伊在体制外还有一个随时可以收编的最高级备份。他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甚至不把篮子放在同一辆车上。
谁在管理AGI?
看到这里,一个清晰的历史画面出现了。曾经掌管谷歌AI的人,清一色是顶尖科学家——哈萨比斯、杰夫·迪恩、苏莱曼,他们身上的论文引用量和学术声望,足以让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顶礼膜拜。而今天真正掌控谷歌AI权力的人是谁?一个是Koray,在DeepMind干了十三年的工程老兵,懂研发链条上的每一个坑,不讲宏大叙事,只讲交付节点;另一个是皮查伊,一个被硅谷长期低估、甚至被嘲笑为守成官僚的CEO。他不写代码,不发论文,只做一件事——决定由谁来做决定。
AI的控制权,正式从科学家手中交到了职业经理人手中。这是谷歌AI近30年历史上最深刻的组织变革。当皮查伊发布那篇看似平常的公告时,他实际上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但是,如果明天AI领域再次出现一个像Transformer一样的范式革命,需要有人靠直觉去赌一个非共识的方向,谁来下这个赌注?靠Koray的工程流水线?还是靠皮查伊的财务报表?这就是皮查伊押上的终极赌注。他赌AI竞赛已经跨过了凭天才就能改写命运的手工作坊阶段,全面进入了拼系统稳定、拼工程交付、拼组织效率的工业化时代。
零敌人,零怨气,零负面舆情。皮查伊用了整整三年,把一个曾经游离于他控制之外的AI帝国,不声不响地收回到了自己掌心中。
时代变了:从天才崇拜到组织进化
很多人觉得,谷歌今天最大的变化是哈萨比斯的退场。我反而觉得,是另外一件事。过去二十年,科技行业奉行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信条:最聪明的天才,就应该管理最重要的技术。今天,谷歌用一场极其体面的交接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科学家负责向外探索,工程师负责把想法落地,CEO负责决定谁该坐在什么位置,AI研发正在变得像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不是因为模型变简单了,恰恰是因为它已经复杂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的天才能够独自驾驭它。
这或许才是谷歌真正进入AI下半场的标志——不再是模型开始领先,而是组织终于完成了进化。